1992年4月2日，医院发出病报：聂帅心力衰竭，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4月3日，江泽民总书记给我打来电话，要我积极动员父亲住院治疗，但不可勉强。因为他要去日本访问，不能前来探望，让我代为问候父亲，祝他早日康复。
    父亲不愿去医院治疗，医护人员只好在家里做好抢救的准备。
    4月12日下午，我上班去了，父亲突然把两位老秘书叫到身边，一上来就说：“我心力衰竭，恐怕很难渡过这一关。”
    两位秘书劝他别激动，要安静，医生会有办法的。
    他微微摇头：“医生当然在想办法挽救，但很难挽救过来。趁头脑还清醒，写几句话，就叫做临别遗言吧。”
    他们赶紧拿来录音机。
    父亲说话时声音嘶哑，时断时续，但很有逻辑，显然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早有准备的。后来我们回忆，从2月14日开始交待一些具体事项，到4月12日正式谈遗言，看来老人家是在从容不迫地安排自己的后事，这和他一贯的思想周密、有条不紊、善于计划安排的作风是一致的。
    谈话中间，我下班回家了，也跟着听了一段。听着听着，我忍不住啜泣起来。两位秘书也泪流满面……
    5月14日上午，警卫参谋李艺照例给他读《人民日报》、《参考消息》。 
    下午，秘书鲁顺玉照例给他念文件。当念到一份有关台湾情况的简报时，他说：“海峡两岸统一是大势所趋，只是时间问题。‘一国两制’是最好的形式。”
    这天下午，适逢我们老家重庆江津市来人，邀请在京江津籍人士开会座谈，我去了。吃晚饭的时间我赶回来，父亲以为我吃了饭回来的，就说：“你的口福真好。”
    我说：“我没有吃饭。”
    父亲说：“为什么不吃？”
    我说：“我要赶回来看望你呀。”
    他高兴地笑笑，又问开会的情况，我简单讲了一下，他说：“就是要改革，要开放，要不江津不能发展。”
    我说，江津的同志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差距，表示要努力赶上来。父亲此时流露出浓浓的乡情，喘着气说：“我们老家有一种特产叫米花糖，很不错，可是我们包装上不去，几十年一贯制。日本人就注意包装。产品要打出去，就要有所改进。”
    我心想，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操心。就劝他好好休息。
    晚饭后，我和母亲以及秘书们陪他看了晚七时的电视新闻联播，这是他多年来每晚必看的。休息一会后，快到8点的时候，又陪他看录像片《动物世界》，他喜欢动物，爱看这类片子。尤其是晚年听力差了，看这类片子不听解说也能看懂，所以，我们就找中央电视台，主持人赵忠祥知道后，很快为父亲转录了一套《动物世界》，父亲很高兴。我们还记得，那天晚上播放的是《危险的行当》，讲摄影师是怎样拍到这些动物的，有的镜头，要守几个月时间，而且还冒着危险。他看得津津有味。看了一半，大约半小时了，医生提醒，不能再看了。我们就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父亲不解地说：“哎，还没演完嘛，电视怎么关了？”
    我们说，今天只演一半，下面一半，明天再看。
    他说：“那好。”
    我们接着聊天，聊天气、物价、副食品供应。他插一句：要多搞点塑料大棚，种蔬菜，解决群众吃菜难的问题。
    我们告诉他，各级都在抓“菜篮子工程”。他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医生进来，提醒我们不要再谈了，让他安静休息。
    9时半，护士照顾他洗漱。周均伦、陈克勤两位秘书往外走，父亲又叫住他们，问：“（聂荣臻）军事文选，什么时候出书？”
    周均伦说：“正在排印。出版社的同志说，今年建军节前一定出版。”
    他又问：“红军时期的12篇文电收进去了吗？”
    前段时间，工作人员编辑《聂荣臻军事文选》时，有关部门认为红军时期的那12篇文电牵涉到林彪，不同意收进去。父亲认为，不收进去，一军团的历史就割断了，不要因为有林彪，就不出了。后来，经杨尚昆副主席批准，有关部门才收了进去。
    周均伦回答说：“您放心，全收进去了。”
    父亲说：“那好。”
    两位秘书离开了。父亲又对母亲、我和丁衡高说：“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我这里没事了。”
    我们答应着，离开了他的卧室。
    这是父亲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个多小时后，我的父亲聂荣臻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去了。他床头的钟表，永远定格在——1992年5月14日22时43分。  （节选完）
    小启：《也无风雨也无晴》讲的是孔从洲将军、毛泽东主席的亲家戎马倥偬的一生。孔从洲曾任杨虎城西北军的少将旅长、国民党军队中将副军长，后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将，军委炮兵副司令。这样的人生经历，会被许多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孔从洲将军是起义将领。其实，历史远非那么简单，孔从洲将军在解放战争初期，率领国民党第38军回归解放区并编入我军序列并非是简单的起义行为，因为孔将军早在30年代就已经与共产党建立了联系，他领导的这支军队从“西安事变”开始就有了中国共产党的工作委员会，是共产党秘密领导的一支革命力量。从这一点讲，孔从洲将军的生平和事迹值得我们认真地回忆和纪念。
    这本看似是个人家庭成员对长辈经历追思的回忆录，实际上也是对一段尘封历史的揭秘。作者张焱是孔从洲将军的外孙。从明日起连载的《也无风雨也无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