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应该是男性。
从前有个超级大帅哥,叫做纳西索斯,爱上水中的自己,越看越痴迷,终于堕水而死,化为水仙花——你说,这故事很美。
你没听见故事里的笑声。天帝宙斯出外偷欢,吩咐小女神把天后赫拉引开。赫拉何等人物,只笑笑,“你喜欢与人说话?那你以后就永远说别人说过的话吧。”小女神变成了回声女神。她邂逅纳西索斯,却万言千语都说不出来。小纳问,“你是谁?你干嘛缠着我不放?你真讨厌……”她也只能频频学舌,“你是谁?你干嘛缠着我不放?你真讨厌……”帅哥烦不胜烦,“滚开。”她最后心碎地重复一遍,“滚开。”死了。复仇女神替她打抱不平,明明冤有头债有主,却把账算到无辜的小纳头上——你不爱她,你从此不能爱任何人,除了自己。纳西索斯死得这样曲折,并且至死都是个糊涂鬼。
什么叫命运的作弄,这就是。
水仙若生在中国,也许会是女性,叫做冯小青。她幽居于西湖之畔,每每临水照影,与倒影自问自答。她把自己的画像高高挂起,焚香祷告,她是横上祭台的祭品,也是被祭祀的神灵。她死得再诗意不过,是相思病,而相思的对象是自己——这故事,也很美。
你也没听见那声笑。她是妾,大妇不打她也不骂她,只问她:“西方佛无量,乃世独礼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妇笑曰:“我亦慈悲若。”把她一个人囚居于孤山。从夫九年,未蒙一见,寂寞困得她发了狂,大妇兵不血刃,让时间慢慢地逼死她。而神话时代已经结束,她来不及化为花朵了。
斯时斯世,水仙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唐敏有篇散文《女孩子的花》,说她在冬天养育水仙花,把水仙花看作孩子的象征,开金盏,将生儿子,开百叶,是女儿。她想要儿子,想极了,却是女孩子的花开放了,她失望得无以形容。水仙花们便在梦中对她说;“妈妈不爱我们,那就去死吧。”有一天停电了,她点了蜡烛在桌上,那支抽得最高的花茎倒在蜡烛上,和梦中的花一样,她们自尽了。两朵花各烧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那样水灵灵地开放着,在半朵花的地方有一条黑得发亮的黑线。
最后,唐敏说,她既不想男孩子也不想女孩,更不做可怕的占卜了。但是她命中的女儿永远不会来临了。——偶然地,在杂志上翻到这故事。嗯,美丽美丽的故事,唐敏当然生了个儿子吧。
然后才捡到她的《走向和平》,原来她的小说犯下诽谤罪,她以有孕之身打官司,流产了,再也不能生——是这样,她命中的女儿永远不会来临了。
命运真可怕,虽然有时候,它美丽如水仙,笑容很无邪。而悲剧到底幼稚,最苦的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