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版: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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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生活已离不开农民工
□ 张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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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 11 月 2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本报四位记者切身体验:
我们的生活已离不开农民工

  体验记者:王渝凤   体验时间:2007年10月29日   体验地点:袁家岗—大坪—红旗河沟—麦德龙—南方花园
  体验记者:何昌钦   体验时间:2007年10月28日   体验地点:江北区流星花园小区
  体验记者:李珩   体验时间:2007年10月30日   体验地点:南岸—渝中—江北
  体验记者:陈筱莹   体验时间:2007年10月28日   体验地点:渝中区商圈

  我市首个“农民工节”一天天临近。这是城里人给数百万农民工的一个礼物,体现了构建和谐社会的一种价值。今天,我们不谈大道理,只作了一次体验——它缘自美国专栏作家邦乔妮的试验“如果一个美国家庭一年不用中国产品”,她得出的结论是:美国人对中国消费品的依赖度很高,“企图以不靠中国货过日子的想法,等于把自身的幸福飘向风中一样”;由是反观重庆城,假如我们身边一天没有农民工,那将会怎样?

  如果没有他们,我的日子难过

  经过三天思索,我决定把农民工“赶”出我的生活。诚然,“赶”不是排斥和打击,而是想要了解,我的生活到底能不能离开农民工。

  这样的想法有点久了,一直以来,一些城里人对农民工的白眼和言语上的不屑,让农民工只能徘徊在城市的边缘,但他们却一直为城市的建设默默地奉献着,在首个农民工节到来之际,我想从意识上先为农民工放假。

  8∶00 吃早饭

  小区外那家“军军食店”是我常去吃饭的地方,店里共7个员工,包括老板都来自农村,经过十来年打拼,靠这个小店拼出了一片天地——今天,我得找一家没有农民工的地方吃饭。

  沿街的小吃很多,肉饼、油茶、馄饨、包子、馒头……所有的小贩,都是在城里租房子住的农民工。

  难道没有农民工,我就找不到一个地方吃饭了?没办法,只好走到一家距离不近的超市,花4元钱买了一盒方便面。郁闷的是,超市的收银员也是从万盛农村来主城区打工的小妹。

  8∶40 擦皮鞋

  方便面难以下咽。低头一看,该擦皮鞋了。

  “哪里有不是农民工擦皮鞋的地方呢?”沿袁家岗一直往大坪走,沿路擦鞋的小摊很多,但都是从农村来的。椅子上坐着的,多是穿戴整齐、提着皮包、吹着大卷发的城里女孩,“喂,你给我这边擦干净点。”一个年轻女士对替她擦鞋的吆喝起来。

  继续寻找着适合我擦鞋的地方,未果。

  9:40,大坪轻轨车站,终于发现了一台免费擦鞋机器,赶忙把脚伸过去擦了许久——始终不如小摊擦得漂亮。

  10∶00 坐出租车

  坐轻轨到牛角沱下车,我得转车到红旗河沟。公交车是不能坐的,因为很多售票员都来自农村。我决定坐出租车。

  10多分钟后,一辆出租车来了,印有国泰出租车公司,司机是一位女士,得知记者在寻找“没有农民工”的生活,女司机笑了:“我也是个农村人,只不过来城里差不多10年,原先的丰都口音已听不出来了。”女司机说,她的户口还在丰都老家,只是孩子的户口已随父亲进了主城区,“要不看户口,我自己都忘记我是农村的了。”

  从牛角沱到红旗河沟,车费7元。坐公交车只需1元。

  已到10:30,此时我的工作还没开始,却因为“赶”走了农民工,我浪费了不少宝贵时间。

  19∶00 买球阀

  下班回家,热水器的球阀坏了。要说以前,楼下就有一家五金店,20元就能买到一个球阀,但这家老板是从綦江来的农民工。

  放弃就近的选择,开始打探重庆哪里有国营企业在卖球阀。邻居告知:如果不在小店买,只能坐车到麦德龙去,麦德龙的金属件比较齐全。掏1元钱坐上464路公交车,到了麦德龙后,经过仔细搜寻,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灰尘淹没的球阀:26元。

  “小姐,我帮你拿个新的嘛。”说话的是一年轻男士,他是麦德龙的工作人员。他说,他是云阳人,姓甚,高中毕业了在家务农,在老乡的带领下来到城里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就很满足了。平时大家不说话时,都不知道底细,直到聚餐吃饭时,才晓得多数人都来自农村,都是怀揣梦想农民工兄弟。”  

  21∶00 吃晚饭

  离开麦德龙,天色已晚。赶上末班公交车,一问售票员,呵,也是来自万盛乡村的妹儿。

  哪里有“没有农民工的餐馆”呢?平时吃的那些小餐馆,几乎每家都请了农民工,就是大餐厅,服务人员也基本都是农民工。在丈夫提醒下,我们决定去找一家饺子馆。

  早上和中午都没有吃饱,饿得实在不行。就近在南方花园一哈尔滨水饺馆里,点了半斤水饺狼吞虎咽起来。“老板,结账!”“来哒。”随着一口地道的区县口音,老板愉快地跑来收钱。

  一天的体验到此结束。10月29日,这是一个“黑色星期一”,我大彻大悟:没有农民工的日子完全没有办法过。当然,没有农民工也许你可以活下去,但是生活会越来越麻烦,付出的代价会越来越多。晚上,我对丈夫说,5年以后,我肯定鼓不起勇气做这样的体验了。

  如果没有他们,三口之家乱糟糟

  “雷孃孃,宝宝又开始闹了,是不是该喂奶粉了哟?”今天一大早,我如约来到江北区流星花园小区陈娟的家。门刚打开,来不及打招呼,便见女主人陈娟急急扭过头,侧身问道。

  我的体验,就此拉开帷幕——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个普通的星期天,这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怎样度过,他们的生活能不能离开农民工。

  8∶30 保姆雷孃孃

  雷孃孃是位保姆,是陈娟的婆婆专门从老家云阳请来照顾小孩的。“不好意思哈,都顾不上你了。宝宝才6个月大,我们大人一天到晚忙得昏头昏脑的。”陈娟抱歉地解释。

  就在说话的时候,只见雷孃孃一边嘟着嘴唇逗孩子,一边轻轻将孩子斜放在自己双腿上——左手臂弯枕住孩子的头,右手将奶瓶的奶嘴放进孩子嘴里。整个过程不到2分钟,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孩子,已半闭着眼睛“嗯嗯”享受起自己的早餐来。

  “老公,这是喂小孩的标准姿势,学倒起哈。”陈娟赶紧提醒老公,转身对我说:“双方父母不在身边,我和老公又不会照顾小孩,幸好请了雷孃孃当保姆。”

  10∶00 两个力哥

  小家伙“吃饱喝足”后,沉沉睡去。陈娟免不了又叮嘱雷孃孃一番,和老公出门上街——此行有两项任务,一是买鸡蛋,二是买室内盆栽。

  下楼步行约300米,便是一家重百超市。“这个是不是土鸡蛋哦?”走到卖鸡蛋的专区,陈鹃问营业员。“土鸡蛋的个头一般比较小,蛋头比较圆……”营业员热心地当起老师。原来,营业员的老家在永川区红炉镇农村,进城务工还不到两年。

  下一站是花市。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夫妻俩很快选定发财树、摇钱树、黄桷兰各一株,待配备好巨大的花盆、营养土时,夫妻俩才犯了愁——这三大盆东西实在太重。这时,守候在一边的两名力哥走上前:“老师,送哪儿嘛?”

  刚好1个小时,两项任务圆满完成。

  13∶00 钟点工周姐

  吃过午饭,陈娟家的门铃响起——清洁工周姐上门做大扫除了。

  从寝室玻璃、客厅推拉门,到家具,再到卫生间马桶、厨房灶台……一套70多平方米的两居室,清扫下来花了3个半小时,周姐也累得一头大汗。

  “做清洁还是要专业的洁具设备,比如擦玻璃,除厨房的油烟,自己做清洁肯定搞不干净。”陈娟对周姐做的清洁非常满意,顺便将堆放在阳台的一堆废旧报纸送给了周姐。

  19∶30 保安小王

  陈娟说,每天晚饭后,都要到楼下小区转转。当天晚上,她差点与邻居吵起来。

  事情这样的。陈娟和老公推着婴儿车刚下楼,忽然,不远处一只半米高的狗“汪汪”大叫起来,婴儿受到惊吓,“哇哇”哭起来。见状,陈娟沉下脸责怪狗的主人。双方各持一词,正当互不相让的时候,遇上巡逻的保安小王。

  “和为贵,双家都各让一步嘛。都说城里人素质高,我们农村人正向你们学习哟。”小王笑嘻嘻一番调侃话,令刚才僵硬的气氛顿时缓解下来,大家都笑了,随即握手言和。

  我告别陈娟时说:我的体验达到目的了哟。你家处处离不开农民工。

  陈娟说,你们哪里用得着费心体验啥子嘛,现在城里哪点儿没有农民工嘛?你们报社大惊小怪的。

  如果没有他们,爱车将成大花猫

  上午9点半,天稍晴,看着灰麻麻的车,带着体验任务,我决定:找一家没有农民工的洗车店洗车。

  9∶30 寻觅

  从小区后门出来,不到100米便有一家新开的豪强汽车美容店。早上,洗车的人不多,几个洗车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休息,都是男孩,他们看上去年龄都不大,有的看着还像十来岁的孩子,皮肤黑黑的,有些瘦弱。“洗车吗?”其中一个招呼道。“你们全是从农村来的吗?”男孩点头道。

  再沿长江村一路驶过会展中心,过了长江大桥,来到位于渝中区长滨路的储奇门3M汽车美容店,这家店大得多,等着洗车的人也多。一个男子迎了上来,询问是洗车还是做保养,“你不是重庆本地人?”我听出他说话中的万州口音,他说是,而且店里无论是洗车工,还是技师,都是从农村来的。

  听罢,只好发动车子离开,沿凯旋路往解放碑方向走,凯旋路转弯的地方也有凯旋、骏龙等洗车店,可一经打听,都不符合“没有农民工”的要求。只好一路向北,绕过了云英、快车道等较大规模的汽车美容店,毫无收获。

  16∶30 洗车

  到下午4点多,江北区几乎转了个遍,再经人和立交往五里店方向走,在位于鲁能新城一旁的卡友汽车时尚生活馆停下,照例问了老板,答案还是“不行”,只好作罢,不能再让爱车花着脸跑了。

  洗车的是一个较瘦弱的男孩,看上去年龄很小,没什么话,还有些害羞。他踩着一双胶筒鞋,是怕水把脚打湿了,穿得很少,但喷洒的水花还是把身上溅得湿湿的。车子洗后,还要用干抹布把车身的水吸干,擦内饰,把脚垫拿出来洗干净再放回去,给轮胎上油……程序比较复杂,但他做得很仔细。

  闲聊中,他说他叫李翼,来自南川农村,今年18岁,读了初中就出来打工了,洗车工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在卡友干了一年多了,已相当娴熟。说话间,移车、抛光、打蜡,这些活李翼都不在话下。20分钟后,车洗好了。

  17∶00 辛苦

  奔波了一天,有些不甘心,只好找洗车店老板王皓聊聊。王皓是城里人,“洗车这个行当,90%都是农民工。”他说,你想嘛,洗车好辛苦嘛,哪个城里人吃得下这个苦?上班时间长,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且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要和水打交道,夏天又没得空调,还要在太阳坝擦车,有时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冬天再冷也要挨水,还是遭不住哈。特别是下了雨天晴后,是排着队洗车,洗车工忙得都停不下来。

  王皓店里的洗车工都是农村的,有的是他在劳务市场招回来的,有的是洗车工带来的老乡,工资每个月600元—800元,包吃包住。“正因为它累,即便是农民工,也不是每个都吃得下这个苦的,所以洗车工的流动性很大,可能一个月要换好几个。但随便怎么换,也换不到城里人,你说是吧?”

  听了他的话,我想,绕了这么大一天,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农民工,我的车只有成“大花猫”了……

  如果没有他们,白领生活哪里找

  对于我们年轻上班族,热衷于便捷、时尚生活,农民工不至于必不可少吧。

  于是约了两个密友,准备过个“潇洒”周末:不管家务、不进厨房、不坐公车……彻彻底底、稍显铺张地轻松一把,体验没有农民工的日子。最后失败了——农民工无处不在,他们正逐渐成为我们的邻居、同事,成为我们的兄弟姐妹,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10∶30 买餐

  难得睡到自然醒,一边在镜子前臭美,一边给朋友打电话,随后飞奔出门。因为没做早饭,所以下了楼便走进马路对面的天友乳品店。

  “一个椰蓉面包、一盒芦荟酸奶,一共四块五。”年轻的营业员熟练地装袋,微笑着报价。刚出门就享受到微笑服务,心情自然不错,付钱时我赞赏道:“业务这么不错,老板该给你发奖金哟?”“刚出来打工,哪里有奖金哟。”她腼腆地低下了头。一时间,我惊讶不已:“你不是这里人呀?”“我家在贵州农村,跟到表姐出来打工……”

  走出乳品店,对自己说:或许只是巧合,或许买早点不是年轻人的时尚生活所特有的……

  10∶45 逛街

  为了继续计划,我决定坐一天出租车,尽管车费会比坐公交车高出很多。

  上车后,我开始跟司机大哥闲聊。当我告诉他方才的经历,感叹城市真的离不开农民工时,司机大哥流露着自豪感的话让我再次愕然:“我还不是农民工,只不过出来好多年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主城的出租车司机里,农民工也不在少数。

  周末的交通比平日更加拥堵,从七星岗到解放碑,花了近二十分钟。一路上,我注意着每个出现在我视野中的人,琢磨着他们的职业,猜测着他们来自何处……

  下车时,两个朋友都已在大都会门口等候了。对于我之前的经历是否是巧合,朋友也不敢肯定,只是边逛街边告诉我,“商场里的营业员也有不少农民工,呆会儿我们要去做指甲的地方也有,只是已不容易分辨出来了而已。”

  16∶10 唱歌

  逛完街,做完指甲,已是下午四点多。“我们趁下午人不多,先去唱歌嘛!”早饭吃得晚,我们都还不觉得饿,于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来到好乐迪量贩式KTV,接待我们的是1338号女服务生。“欢迎光临,请问几位……”标准的浓眉大眼、服帖的发髻、周整的制服、甜美的微笑,让人亲切感顿生。

  从前台到超市再到包房,我们一路聊着。她觉得我们看起来像学生,当得知我们都已工作时,反复感叹:“重庆女娃儿看起就是要年轻些,皮肤也白些!”“难道你不是重庆人?”我很惊讶。“我是江津农村出来的,18岁到广州打了3年工,今年刚回来。”她告诉我们,好乐迪的工作是3班倒,比较辛苦,服务生大部分是区县农村来的。

  20∶00 晚餐

  唱完歌,大家的肚子都开始抗议了。几分钟商量后,决定到大都会六楼吃香辣锅。我觉得有些累了,找了个位子坐着,让她们去点菜。

  “那个配菜的小妹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哟!”刚坐下,朋友就急匆匆跑来跟我说,一脸兴奋。我环顾四周:配菜员、收银员、负责清理的保洁女工……这才意识到,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只是以往没有在意罢了。

  吃完回家,已过了九点。雨越来越大了,“卖伞族”又出来了。走到临江重百门口时,觉得有个面孔似曾相识,回想许久,原来是长期在这里卖报纸的阿姨。她是什么时候加入“卖伞族”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也是个农民工。

  晚报时评

  农民工已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美国专栏作家邦乔妮的试验说明,一个美国家庭“没有中国产品的一年”是不可想象的,也是不现实的,“真要没有中国产品,一个普通家庭就乱了”。

  本报四位记者一天的体验也说明:重庆城,早已离不开农民工。

  两者都是体验式的假设。假设在现实中并不成立,有时甚至很荒诞,但从哲学意义上说,它属否定之否定范畴,可强烈地反证一个事理,让人明白什么叫“相辅相存”。

  其实,自有城市之日起,哪个城市又有哪一天离得开农民呢?哪怕在户口管制最严格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偷偷挑着担子进城卖蔬菜、卖水果、卖鸡蛋、收破烂,或以“八搭二”(八斤粮票两角钱)方式换酒的农民,为物资严重匮乏的重庆城,增加了几多活力啊!

  今天,当数百万农民进入这座城市,他们用心血和汗水,让重庆城变得更加美丽和繁荣。但作为城里人,我们常常对他们视而不见,有时并非出于歧视,而是一种漠然,认为他们可有可无。其实,如果农民工真在一夜间完全消失,我们很多人的生活必然乱套。

  作为一个城里人,不管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农民工,你都必须要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他们可能已成为你的邻居、同事、朋友,也可能是你不经意碰到的一个人。他们已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已融入了我们的生活。

  所以,我们既要举办这个节日,以示对农民工的尊重和欢迎,同时更要学会在日常生活中与他们和谐相处,这点也许更关键,因为,农民工已不再是客人。□ 张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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