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州城是捺在江南岸边的一枚手印。
曾经是多么令人荣耀的一枚绿宝石般的手印啊——稍高于江面的江岸,坡岩下围出一圈肥腴之地,五万多株密密匝匝的柑桔树在这个范围内不知是怎么堆码进去的,坡岩之上仍然是一层层看不见泥土的柑桔林,秋来一齐闪着无以计数的红红黄黄的媚眼,挂着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小小灯笼,仿佛整个长江在它的心尖尖上庆贺一年一度的丰收的节日。最是那桔林掩映下的农家,绿阴遮蔽,依山面水,舟楫便利,稻香鱼肥,分明就是一家胜过一家的活神仙。世人钦羡的目光,就以江面上上下下舟船的角度上上下下地投射过来,扫描过来,一般还伴以啧啧啧的赞叹声。
这是什么地方?人间,还是仙境?许多初次走进三峡的人就这么开始认识万州城。
这枚手印叫做晒网坝。
“老万州”如今提起这儿就难免怀旧。那踩得溜光的青石板小路呢?那冒着炊烟的泥瓦土墙的房舍呢?那整车整车、整船整船外运的红桔呢?那一早一晚到城里打两个来回的机动船呢?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从容光景呢?……
三峡蓄水,江水已经涨了两轮,眼下看去,晒网坝早先那低凹下去的墨绿的大桔林刚好被抹平,一溜淡淡的坡影从岸上伸到江中,恰似江鲫之脊,时隐时现,勾勒出昔日“手印”的大致轮廓。这抹疏影旁边的江面上,还有一圈近似于长方形的难以辨认的痕迹,村支书向我们介绍,那是原先的一口鱼塘,养过好多好多的鱼呢。我不禁有些感喟起来。在塘水里生活惯了的鱼们,谁曾料到有朝一日江水要将它们抬举起来,让它们有机会朝大江的下游上游舒展而去呢?这是大自然的一种机遇,这不是放生,这分明是一种新生,一种再生。
走在晒网村依然有密密匝匝的柑桔林夹峙在的公路边,徜徉在村办公室崭新的房舍间,盈盈的长江水就在眼底了,微微碧波轻轻地抚慰着早先不是江岸的江岸,没有了通常江河涨洪水时的那种半截墙、半截树在水中挣扎起伏的景象,一切都在当初清库之时作了周密的处理。晒网坝偌多的柑桔树统一锯倒,地上只剩下圆圆的密集的树桩。晒网坝上的几十户农家大都已外迁他乡。村支书说,晒网坝的移民拿得起放得下呀,他们离开了这块捂得烫热的土地,和这片早砸额头晚碰眼的柑桔林,到外地寻新路去了。话虽这样说,我知道印在晒网移民心上的牵筋动脉的故乡那土那屋那树是永远抹之不去的。
江水抹平了坝子,逼近到呈梯级的坡地桔林前。后靠的移民重建了家园,一楼一底、两楼一底的漂亮水泥房引人注目。公路与江水之间有一所学校,与别校合并后留下宽敞的校舍。与晒网村紧邻的密溪沟利用长江支流的回水湾,已经开发成万州城最近、最便利的水上休闲山庄,临到周末,市民纷纷乘船前来旅游玩耍。晒网村一带农家自产的蔬菜、水果、山货,捕捞的鱼虾,价廉物美,便成了市民旅游归家时拎在手上的携带之物。
晒网坝也许只能算是三峡库区万州城附近一个普通的移民村,但它在老万州人心目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扼踞渝鄂门户水陆要地的万州古城,为什么要把“手印”捺在晒网坝?我想除了历史的渊源,还缘于那是一块处于独特地理位置上的独特风水宝地,还有往昔那片独具魅力引人注目的柑桔林。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一座城市的许多印记也许可以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模糊,但历经三峡建设、移民迁徙这样的大事件,有些符号哪怕看起来微不足道,也是可以为历史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