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文艺出版社
林雪/著
连载(三)
上班不到一星期,我就发现,这间占据了整整半层楼的大办公室里的几十个女孩子,几乎都疯狂地爱着陈生。
她们总是没事找事,找个借口就来找陈生,请示这,批示那。每到中午休息时间,她们都会赶紧脱去工装,露出好看的裙衫,希望有幸能让陈生看上她们一眼。可惜陈生永远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她们是一群没有生命的东西,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可怜。”我在心里为她们鸣不平。
她们都是些又漂亮又能干又聪明的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哪一个配不上那些香港人?就因为大陆穷,挣钱少,而不被这些香港人看重。同办公室的几个香港女孩,又矮又瘦又黑,却个个被那些经理主管,捧得如公主般骄傲。
然而,我不知道,一个危机,正在悄悄向我逼近,将我包围。
我像一只侥幸捡到一只野兔的狐狸,正被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狼包围,它们个个正恨不能把我撕碎吞食。而我浑然不觉。
自工作后,每天晚上九点下班,李伟都要在离厂有500米远的那个街角等我一起回家。他用单车载着我,一路吹着凉爽的海风,一路说着话或唱着歌,看天上闪闪的星星,湛蓝的天空,碧绿无际的田野,心情愉快轻松。
回到家,冲凉,睡觉。
第二天一早,七点,准时起床上班。我们的日子充满了希望,平静而幸福。
我时常能带给他一些令他高兴的消息。
“喂,李伟,猜猜,我今天有什么好事?”
“老板表扬你啦。”
“你怎么知道?”
“你的这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那你怎么奖励我?”
“亲一口。”
“不行。”
“干干我的小宝贝。”
“你坏!”
我们是这样计划生活的。每个月领到工资,留下800元做生活费,剩下的,一个月差不多能存到2000元。工作两个月,我连加了两次工资,现在基本工资一月800元,加上加班费奖金等,一月能拿到1500元。这样高的薪水,当时,很多名牌大学生还拿不到呢。我很开心。看到存折上的钱,一点点在增多,喜悦之情,就会溢上心头。我们计划,先打两三年工,存满五万元,就开我们自己的电子加工厂,从小干起,一点点扩大,自己当老板,不再受资本家剥削。
这是我们俩的理想。
第三个月领工资时,我领了1500多元。领钱时,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感到那个负责发工资的文员白了我一眼。
当时,我有些不快:又没拿你钱,你翻什么白眼?
中午吃饭时,一大桌人,都讲当地话,叽叽喳喳,讲了一中午,又快又多,我一句也没听懂,被冷落在一边。她们走时,互相招呼,唯独不叫我,把我一个人晾在餐桌上,孤零零的。
每天上午下午中间的十分钟休息时间,她们这些女孩围在一起,你吃我的零嘴,我吃你的零嘴,嘻嘻哈哈地笑闹,唯独不叫我,不睬我,只有我孤身一人坐在桌边。
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待自己。
我觉得自己工作认真努力,工作三个月来,连一个小数点的错误也没有,从不跟别人找麻烦,添麻烦,知道他们喜欢陈生,每次她们来找他,我都借故走开。对陈生,我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从不和他调笑,不讲多余的话,也不多看他一眼。
过去我知道国营单位人事关系复杂,没想到外资企业也是这样。 我再次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自小我就是一个孤独的人。小的时候,我随父母下放回老家。被打倒的父亲,虽然也和农民一样耕田、种地、播种、除草、挑大粪、割水稻,但我们兄妹三个,并没有被那些农民的孩子接受。他们跳房子,打水漂,摸鱼,钓虾,跳绳,过家家,捉迷藏,做任何游戏,都不叫我们姐妹俩。
父亲调回城里后,由奶奶带我们。奶奶一人要看二伯家、小叔家和我们家一共六七个孩子,她怕看不过来,出危险,就把我和几个小的用绳子绑住一只脚,拴在桌腿上,除了吃饭时间,整天都只能围着这方圆八平米的地方打转。大了才知道,这比犯人的自由还小。
来海口的这三个月,真挚的爱情,出色的工作,创造的价值被肯定承认,曾使我的心充满绚丽的阳光,让我感到海口的天是那样的高远明媚,自由开阔。如今那种灿烂明丽,渐渐被一层阴影遮去。
见人都走了,在另一桌吃饭的公司翻译若芬,走了过来。她是美国籍管生产的厂长的翻译兼秘书。在我们这帮女孩当中,她是年纪最大的,也是地位最高的。她戴副无色眼镜,模样清秀,但有些憔悴,二十八岁了,听说她老公去了德国,她正在打工挣钱,也想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