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鼓励子女迎着  上

　　■记者 邓全伦/文 张质/摄

　　英雄观还该有怎样的新内涵

　　入夏以来，重庆至少传播着两个英雄的名字，一个叫王祚炳，一个叫蒋崇玉，前者于7月18日在深圳，后者于7月24日在遥远的利比里亚，均因与歹徒搏斗献出生命。

　　英雄无语。虽身后极尽哀荣。

　　重庆，历来英雄辈出。历史上的典故和革命时代的鲜血梅花暂且不说，仅近两年，这座城市献身的英雄，屈指已数不过来：李恒太、孔琳、何伟、车涛、王祚炳、陈文胜、蒋崇玉、陈培玉……他们的勇敢，受人敬重，他们彰显的价值，无疑是今天的主流英雄观。

　　但这并不意味没有其他声音。举个实例，前不久，我以刀口为笔名在《读者》发表《有些泪，有人流》，其中提到的重庆英雄有李恒太和陈文胜，他俩均在长江中救人牺牲。由于《读者》在全国的影响力，文章刊出后反响强烈，荣登该刊当月“最受读者欢迎第一名”。然而，却有不少网友与我热论，其中一个“烦心妈妈”直截了当问：你会鼓励自己的孩子，迎着尖刀冲上去吗？

　　坦率地说，她把我逼进一个二律背反的死胡同。

　　“烦心妈妈”是位教师，她告诉我——

　　“我给女儿看了你的文章。看完后，我问她：知道妈妈为什么让你看？女儿答：你是不是让我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也学他们呀？我肯定地回答：不是，恰恰相反，让你看它，是让你珍惜生命，不要盲目去见义勇为，尤其是孩子，现在连国家都不鼓励未成年人见义勇为，在新的中小学生守则中，‘见义勇为’已被删除。我还对孩子说，在不熟悉的危险环境中，不要轻易拿生命去冒险。那样不但救不了别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烦心妈妈”认为，也许很多人会说这样教育孩子很自私。可是在家家独生子女的时代，有多少家长会鼓励子女冒着生命危险而不计后果呢？包括那些提倡者，他们能做到吗？

　　我承认，“烦心妈妈”说得没错。和平时代的平民与战场上的军人，面对鲜血利刃，后者必须上，前者却可以选择。所谓舍身取义，缘自儒，千百年来已深入国人骨髓，危难中如果不取“义”，多半会坠入“看客”抨击。故见义勇为，始终是中华民族的光荣传统。

　　但随着时代进步，还能赋予它新内涵吗？事实是，因见义勇为而惨遭不幸的事件屡屡发生，如高度近视的王祚炳，没戴眼镜又手无寸铁去抓歹徒；如水性并不那么好的李恒太跳入滚滚长江救人；等等。除了牺牲，别无它路。我们颂扬其高尚品德，但同时问：为什么就少有人提醒市民应珍爱生命，谨慎行事呢？面对危险，市民为什么就不可以量力而行、见义智为呢？

　　在《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中，第一句话就是“社会主义道德建设是发展先进文化的重要内容。”先进文化不是空泛之词，由此推而论之我们的英雄观，在构建和谐社会的今天，它还该注入怎样的新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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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坪实验小学副校长 陈坤——

　　我们需要道德更需要生命

　　“我们的城市向来不乏见义勇为的英雄。但在我们高扬‘见义勇为’时，在毫不吝啬的赞美背后，依然有一种抹不去的沉重。这经常让我陷入思考：见义勇为如何才不只是一个个壮烈而忧伤的故事？”

　　说这话的是南坪实验小学副校长陈坤，他从事道德教育已10年，对中国传统的道德教育一直有自己的看法——

　　“长期以来，我们的道德教育习惯于将道德推上远离生命的神坛，用道德来否定个体的生命和需要，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要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社会舆论和评价机制也往往要道德不要生命，道德高尚的英雄往往是献出生命的人，似乎‘不死就不够高尚’。”

　　陈坤说，这实际上将道德与生命对立了起来。因此，一说到见义勇为，我们总强调挺身而出、流血牺牲，显然是一种误读。陈坤还记得，“我读小学时，全国中小学生都在学赖宁（因抢救森林火灾牺牲）。一天，我们学校边的一片山林起火，全校学生在‘学习赖宁’的号召下英勇扑火，最后火没扑灭，很多学生却被烧伤，其中一个同班同学面部严重毁容。后来他学习、生活虽受到了照顾，目前在江北鱼嘴一所学校工作，但至今没人和他谈恋爱，成家无望，经常陷入烦恼、痛苦中。”

　　因此，10年前，陈坤一从事德育教育，就坚决反对鼓励中小学生见义勇为，“我们的道德教育早该从‘高调教育’中走出来，以人为本！”他认为，见义勇为作为一种道德原则，不能高高在上，常人无法企及；对见义勇为英雄们的赞扬和推崇，应注重方式，避免一种道德上的强制。

　　“现在，教育部制定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将原来鼓励学生见义勇为的条款删掉，应该说是道德教育改进的务实之举。”陈坤表示，见义勇为面对的通常是灾难、犯罪等危急场景，挺身而出就会遭遇不测，“但孩子在这些不测面前，缺乏足够的认知和应对能力，我们一味鼓励‘勇为’而不强调进退、智取，是极不明智的。”

　　“现在媒体宣传见义勇为的事迹很多，篇幅很重。”陈坤特别呼吁：教育机构须冷静地对见义勇为的方式方法进行正确解析与导向，教导人们面对危机时应能量力而行，切忌盲目。”

　　“我们还应明确告诉孩子们，遇到手持凶器的歹徒，可拨打报警电话，不能轻易挺身而出；碰到小孩落水和山林失火，自己不会游泳，或无力灭火，就应大声呼救。”

　　■重庆一中2008级23班学生 傅嘉骥——

　　为了父母不会去冲动蛮干

　　“作为一个高中生，我觉得应该见义勇为，但必须量力而行，见义智为。”重庆一中2008级23班学生傅嘉骥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从小父母都希望我成为一个勇敢的孩子，说长大后才是个男子汉。”嘉骥称，他曾一直很想成为男子汉，问父亲：怎么做才算勇敢？父亲教了他句古文：“见义不为，无勇也”。

　　“我不懂，经过父亲解释后明白：做一个勇敢的人，首先要有一颗正义的心。”但父亲也告诫他，对于未成年人，见义勇为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冲上去与坏人搏斗，见到坏人做坏事及时告诉警察或老师也是见义勇为。

　　“老师也强调：中小学生看见歹徒作恶就挺身而出，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不但帮不了别人，还自身难保。就像曹操手下大将许楮杀得性起，赤膊上阵，结果挨了一箭，被鲁迅骂为‘活该’。我认为，中小学生要珍视生命，不要盲目。”

　　让嘉骥更在乎的是，自己是独生子，父母十分宠爱，他们已为自己倾注了十几年心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父母怎么活！“为了父母，我也要好好爱惜生命，不会去蛮干——比方说，明明不会水，还奋不顾身去救人；明知自己不是歹徒的对手，也要空拳相向。”

　　在现实中，成年人的见义勇为也渐趋理智化。去年底起历时半年，长江师范学院（原涪陵师专）进行了一项“经济发展与道德问题”问卷调查，562名被调查者当问及“给你一个见义勇为的机会，你最先考虑的是什么”时，有63.4%的人表示，首先考虑自身的安全和实力，再决定是否挺身而出。 

　　■市社科院研究员、市全国道德模范人物推委会委员 孙元明——

　　路见不平理应拔刀相助

　　“一个没有血性的民族，将没有未来。”孙元明说，“我们的生命需要血性与慷慨的英雄情怀。”孙指出，“见义勇为”源于《论语·为政》，孔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意思是，见到应该做的事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他概括了见义勇为的4个特征：首先，高度的人身危险性；其次，紧急性；三是利他性，体现了无私奉献的崇高品德；四是结果的双重性，不但维护了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合法权益，也维护了公共利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该出手时就出手。”孙认为，作为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见义勇为用重庆话说就是“一种血性”，强调的是一个人的社会责任和正义感。

　　古往今来，义勇二字撑起了中华美德的一片天地，中华民族正是靠这种血性，在世界东方屹立了五千年，没有被列强打趴。“这种民族精神必须一代代弘扬下去。”孙元明说，正义观作为道德感的基石，不论社会如何发生变化，基本价值将永恒，是推动社会前进的精神动力。在今年全国道德模范人物评选中，见义勇为就是重要内容之一，“对于重庆来说，见义勇为在重庆人性格中是最值得褒奖的”。

　　为什么今年全国连续发生的几件见义勇为典型事迹，多为重庆人所为？这种现象引起了全国道德模范人物推委会的关注，“事实上，巴文化传统及生存环境，孕育了重庆独特的人文精神，重庆人自古就有豪爽耿直、重情好义的性格，向有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的传统美德。连年来，我市不断涌出的见义勇为先进事迹，就是这种传统美德的真实写照。”孙指出，“见义勇为精神在市场经济中更需积极倡导、张扬，它不只表现在大是大非前的舍生取义，更表现在一般问题上的敢作敢为，如抵制假冒伪劣、制止商家的缺斤短两等。”

　　孙元明强调，加强对青少年见义勇为的教育很必要，“见义勇为应有新内涵：严于律己，反省改正自己的错误，是见义勇为；克服自私，主动帮助老弱病残，是见义勇为；自觉维护生态环境、公共秩序，也是见义勇为。”

　　这才能为英雄观注入新内涵。

　　■市人大代表、海特财务公司首席合伙人、重大兼职教授 孙健——

　　我不主张个人见义勇为

　　“我不主张公民个人见义勇为。”孙健认为，从社会价值导向和制度设计的角度看，一个正常的公民社会，不应从道德层面来提倡见义勇为的价值观，更不能从制度层面上来鼓励见义勇为。

　　“因为，从价值层面说，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的，每一个人都享有生命权。每一个人都要珍惜生命，对自己的生命权承担责任，不因自己的轻率而给别人（包括亲人、朋友等）带来痛苦。”孙健强调，“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而是死亡的价值和与死亡的关联问题。”他认为，在一个公民社会的价值导向里，是不能引导人们赤手空拳去干涉危险和威胁的。“一个公民没有自我保护观念，很难说是一个符合现代社会要求的公民”。

　　孙健从制度设计上分析说，当非常事件发生时，一个正常社会的应急机制是可以解决的：出现暴力事件，有警察；浴场有人溺水，有专业的救生员；有人轻生，有政府或非政府组织的谈判专家……“如果我们不是去建立适应现代社会的制度，而是一味提倡公民个人以生命为代价，挺身而出来弥补制度缺陷，这显然不合理。”

　　“当极端事件发生时，是否应作出见义勇为行为，市民会在价值判断上产生怀疑，或出于道德高度的见义勇为，被人怀疑有功利倾向。”孙健认为，奖励见义勇为的制度设计显然不利于和谐社会所必须的道德建设，任何道德高尚行为的成本，将变得极其高昂。

　　目前，孙健正在加拿大和美国做访问学者，他对记者讲述了加拿大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一个华人保安为保护受雇公司财产免遭盗窃，与混入公司的小偷进行搏斗而受伤。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名保安竟遭到老板解雇。老板的解释是：保安不是警察，发现小偷应首先报警，让专业警察来处理这类事件；保安冒生命危险与小偷搏斗不应该，因为他不爱惜生命，一旦涉及伤亡，雇主所承担的声誉损失、涉及的保险计划改变（如保费提升）、直接的损害赔偿，可能远远超过盗窃损失。

　　孙健说，在美国，见义勇为也不被鼓励、提倡。美国法律有明确规定，若遇到偷盗、抢劫、火灾、车祸等一类事，除非你是专业人士（如警察、消防员、医生、护士，以及参加过急救技能培训并获得合格证书的志愿者），否则最好办法是立即报警。

　　“当一个国家和社会的人民越来越依赖法律时，这个国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国家，而这样的社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和谐社会。这又何尝不是英雄观的新内涵？”孙健说。

　　重庆人，

　　用鲜血和生命感动中国

　　去年9月，西南大学毕业生熊家维在海南，勇救一位姑娘，不幸溺水身亡；

　　今年7月18日凌晨，在深圳街头卖烧烤的巫山人王祚炳，勇斗抢匪，献出生命；

　　7月29日晚，大足贫困研究生蒋文勇，成都街头勇斗偷车贼，倒在血泊中；

　　8月2日，忠县汉子刘太权，在汹涌的钱塘江潮中连救4人，却永远失去了15岁的儿子刘涛……

　　重庆，一座英雄之城，涌现出了无数的见义勇为英雄；重庆人，用鲜血和生命、失去至亲的痛苦，谱写了一曲曲感动中国的赞歌。

　　重庆人的血气方刚、正义勇敢早已享誉全国。据统计，1993年至今，仅在深圳就有12位重庆人因见义勇为，荣获“治安勇士”。他们是刘加福、胡成兵、王成、黎华、谭家海、罗明高、王德胜、李荣林、田剑波、曹见英、张登群、王祚炳。

　　“重庆人的热肠、直来直去、爱打抱不平的性格常常会让他们‘路见不平一声吼’。”成都市见义勇为基金筹委会负责人说，连续3年来，都有重庆人在成都见义勇为——

　　2005年10月，四川广汉民航飞行学院的重庆小伙姚鹏，在成都红照壁公交车站制止盗窃团伙作案时，被对方用刀刺伤；2006年4月，荣昌青牛镇民工黄成林，在成都街头抓抢匪，被打成重伤；今年7月29日，四川大学重庆籍研究生蒋文勇在抓偷车贼时，被刺成重伤……

　　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2005年做的一项调查表明，接受“见义勇为”意愿调查的万余市民中，82.39%的市民表示敢于见义勇为。

　　半年了，

　　烈士陈文胜家悲伤依旧

　　在九龙坡勇救落水女孩的重铁员工陈文胜已离世半年了。9月2日，陈的哥哥李德玺（李随母姓）与记者见面时，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愿望：“我们希望生活能尽快步入正轨。”

　　在南岸区响水路29号的一幢旧居民楼里，记者好不容易才找到陈家。局促的客厅里，陈文胜的遗像端正地摆放在柜子上。“我原想把遗像收起来，免得看了都伤心，但孩子不让。”李德玺转身看了看身后黑瘦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就是陈文胜的女儿陈思婧。她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十分拘谨。

　　“昨天我带她去学校报了名，明天就正式上课了。”李德玺说，10岁的婧婧进入五年级了，“一切都得到了照顾，南坪实验小学为她减免了315元学杂费，还免费供午餐。”

　　孩子顺利上学了，家在开县的李德玺本该放心回去了，但婧婧就是不让他走。“伯伯一说走，她就赶快把门关上，坚决不让走，哎！”奶奶在一旁叹息。

　　孩子的举动也让李德玺“既为难又心痛”。弟弟离世后，李德玺担心母亲和侄女承受不了打击，半年来一直待在她们身边，承担起父亲的责任，辅导功课、开家长会，等等。为散心，上月还带孩子回了趟老家。“这半年来，一家人还没有从悲伤的阴影中走出来。”李德玺说，特别是孩子，平时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哭着想她爸爸。据婧婧的班主任说，孩子有几次作文都写爸爸，呼喊“爸爸，我想你，你去了哪里？”

　　“爸爸晚上回家最喜欢看报纸，每次都是我给他买回来的。”婧婧说，现在爸爸不在了，但每次经过报摊时她就很想他。2002年，婧婧母亲因病去世，奶奶就从老家开县过来和他们父女一起生活。“从他走了到现在，吃饭时我总为他留一副碗筷。”68岁的奶奶现在时常恍惚，有时仍不相信儿子已先她而去，“以前我每天出门买菜，他都嘱咐我小心，现在听不到了，心空荡荡的”。奶奶说，“儿子手有残疾，说句良心话，我现在还想，那天跳水救人的不是他该多好！”

　　“孩子自父亲牺牲后，这半年来懂事多了。”李德玺说，“学习成绩从中等升到中上水平，上期末还拿了全优。”

　　8月，陈文胜烈士的骨灰已安葬南山陵园。英雄请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