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复刊的《新观察》杂志,那时发表的孙犁先生文章,几乎都是经我手编发的,因为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每逢春节去天津探望父母,我都会特意去拜望孙犁先生。孙犁先生对于稿件处理,从来没有过任何苛求,对于像我这样的晚辈编辑,他总是客客气气地商量。有次我跟他说:“孙老师,在稿件处理上,您有什么想法,或者不当之处,您尽管说,我转告主编。”他想了想说:“别的倒没啥,只是年纪大了,要发表的文章,自己总是希望早点看见,你跟戈扬同志说说,如果你们不为难,就尽量快点安排。”我把孙犁先生的意思,回来转告主编戈扬女士,她说:“非常理解。就由你视情况随时安排吧。”
跟戈扬共过事的人都知道,这是位非常敬业的老作家,对于手下人要求相当严格,每篇稿件无论长短作者是谁,她都要认真地审阅处理。杂志版面的设计,绝对不允许转版,长稿删改,短稿增添,是《新观察》编辑的硬功。孙犁先生的文章,每篇的字数不同,在安排上也就有难度。幸亏有主编的批准,不然动哪篇文章都不易,一挪动就影响整个版面。孙犁先生稿件寄到,哪怕版式已经做好,我都会撤换别的稿件,腾地方马上精心安排。这既是对孙犁的尊重,更是对孙犁的信任,《新观察》作者多为名家,可是对其他作家稿件,据我所知好像从无此例。
由于彼此有了信任,说起话来也就随便。有次去看望孙犁先生,他送给我一本他的书《孙犁小说选》,还有一幅他写的字,那天他情绪特别好,说的话自然就多些。他家里摆着个瓷瓶,他指给我看了看,说是他去世的老伴儿,生前特别喜欢它,“文革”中被造反者抄走,现在找了回来。他如何珍爱,等等。然后,由此谈起他的创作,他说了大意这样的话:我写的东西,其实就是两个字,一个是美,一个是丑;写故乡的美、人民的美,写敌人的丑、坏事的丑……他好像还说,据此瓷瓶的事情,他写了篇文学作品,鞭挞“文革”的丑恶。
孙犁先生这次的谈话,说的内容好像是创作,其实也是他的人生态度。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孙犁一生淡泊名利,从不喜欢张扬追风,他作品那种淡雅风格,正是他内心世界的展露。有次跟一位作家朋友,说起孙犁的这次谈话,我们两个共同的认识是:别看写战争年代作品,大红大紫的那么多,最后真正让人记住的,恐怕还是孙犁的作品,关键是他写的是战争中的人,而不是战争中的大场面。这种认识也许过于偏颇,但是却并非毫无道理,因为文学毕竟得讲感情,就是孙犁先生所说的,他一生追求的美好,他一生鞭挞的丑陋,全都真实地表现在作品中。
孙犁先生逝世后,本想写点文字,表达我的哀思。可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思想品德,如同他喜爱的水仙花,那么高洁、淡雅、挺拔,见过了久久地留在记忆里,却不知如何表达得准确,就只是想想未敢动笔。趁写这篇小文章的机会,我献上迟来的一片心香,遥祭文学前辈孙犁先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