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凤凰卫视评出新火炉城市——福州、广州、杭州。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场关于新旧火炉的论争风靡全国。有城市避“火炉帽”唯恐不及,也有城市疾呼“为何火炉不算我?”对于火炉之名,城市管理者想说“爱你不容易”,但网民们则称“自己的城市最热”。
众多城市中究竟谁最热?新火炉评选是否依据了气象数据,到底谁公布了今夏各城的热度指数?亦或依据的是人体的热感,然而,身份的不同,对热的感觉缘何迥异,是感觉器官出了问题,还是真如社会学专家所言——这是一场屁股指挥脑袋的论争!
火炉之源
特大城市间的游戏
火炉之谓究竟出自何人之口,火炉之名又始于何时?两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难住了市气象局气候中心主任程炳岩,他能肯定回答的是,我国官方从未评定过火炉,火炉之名的盛行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因为传统三大火炉被写进了中小学地理教科书。
市社科院社会学所副所长钟瑶琦认为,火炉之争完全是特大城市间的游戏。因为传统三大火炉之前应当加上两个定语:一是长江流域,二是大城市。程炳岩也认为,三大火炉肯定不是全国最“火”的地方,吐鲁番夏季可达50℃以上,但与火炉无缘;重庆主城热度一直不如近邻綦江,去年夏天44.5℃的高温记录就由綦江创下。为何火炉不是吐鲁番,为何不是綦江?
钟瑶琦说,长江流域的南京、武汉和重庆,气温35℃以上的日子,平均每年超过19天;均为盆地结构,夜间散热困难,睡眠痛苦;均与宽阔水域相邻,空气湿度大,闷热难耐。作为长江流域最大的3座港口城市,这里的炎热体验被船工、商人传向了五湖四海,火炉之名日盛。
其实,长沙、南昌之热,人们早有耳闻,但始终无法进入火炉之列,因为她们不是特大城市,名气和规模无法与三大火炉相提并论。程炳岩说,副热带高压逞威,长江流域城市的夏季几乎都很热,究竟谁的热度最高,各城市气象部门之间从未进行过比较。今后可能也不会做此类比较,因为这样的比较“毫无意义”——长江流域各城市不同年份夏天的炎热程度迥异,比如去年重庆炎热异常,今年却遭遇“凉夏”。
国家气象局评出今年7月八大极端气候事件,福州连续高温数达32天,为该市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多,名列第六。“既然是小概率的极端天气,怎能据此判定城市夏季的炎热程度。”程炳岩说。
“凤凰卫视的评选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钟瑶琦鲜明指出,评定火炉,凤凰卫视根本没资格。她认为,火炉的称呼源于民间,流传在民间,政府也没必要介入对其的评判。“市民会用自己的切身体验为火炉投票——某非火炉城市若连续数个夏天炎热异常,火炉的名头自然越来越响;若某个老火炉城市接连出现凉夏,火炉之名则会逐渐消亡在人们的记忆当中。”
高温,的确是一种灾害,但换个角度看,它也是福音,至少在灌溉有保证的农田,高温下庄稼长势更旺。程炳岩认为,每个城市的天气和环境都有利有弊,如何适应它,利用它,保护它,才值得我们思考。
火炉之印
城市热文化的探寻
烈日当空,储奇门一报摊前,两人正在争论火炉称呼是褒是贬——56岁的王世平觉得火炉挺好,“至少可免费洗桑拿”,44岁的熊新庆却有另一种担心,火炉可能会让外地人对山城望而生畏。南坪实验小学教师胡灏的话代表了多数人的观点:在火炉里过夏天并不舒服,但火炉和山城一样,早已融入了重庆的血液。
王世平非常怀念火炉中的老重庆——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准时到坝子里泼水、抢位置。在装满水的大木盆上搭块搓衣板,人坐在上面,热了就往身上浇水。一个坝子上百号人,数星星,摆龙门阵,那时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和亲密,简直没法说。现在的夏天,家家大门紧闭,人人躲进空调房……
在武汉生活了36年,在重庆呆了20年的作家王继说:“炎热的烙印早已打在重庆人的性格和生活当中。”近年,北京夏天越来越热,某些年份甚至不逊重庆。夏日夜晚11点,京城街头行人已稀少;子夜零点,聊天、吃夜宵的重庆人随处可见——“晚睡是长期在炎热中生活的必然选择。”
啤酒,盛行于北方,南方销量普遍不大,唯独两城例外——重庆和武汉。重庆人对夜啤酒的消费量惊人,重啤也随之成为南方少有的强势啤酒企业。盛夏吃火锅,外地人感到不可思议,王继说,“这是以毒攻毒,热到极致,热何所惧?”
“市民的性格无不能找到热的印记。”天气热,没功夫拐弯抹角,直来直去的重庆人热情有加;大嗓门说话成为鲜明的个性特征,“声音可以宣泄热对生理和心理的压迫”。
“但是,热抹去了我们冷静的思考。”王继话锋一转,长期处在炎热、焦躁环境中,思想的深度难以保证,可怕的浮躁思想随之而来。
武汉的热伴随知名作家池莉、方方的小说名扬海外。钟瑶琦说,“请闭上眼睛想想,哪部描写重庆夏天的经典小说、诗歌或者散文能立刻浮现眼前。”她不解,热了那么多年,为何没人能写出脍炙人口的关于热的文学作品?“热文学的缺失,亦是思想浮躁的表现。”王继断言。
武汉、南京两座城市,可能也因为热而出现了思考的缺位,但她们地处华夏腹地,周边文化可以源源不断对城市文化进行补充;地理位置相对闭塞的重庆,与外界文化的交融相对难得多。“面对炎热的天气,我们尤其需要静心思考。”王继说。
火炉之争
城市利益的小九九
透过有关火炉之争的纷繁言论,钟瑶琦总结出有趣的规律:面对突袭而来的火炉帽子,福州、广州、杭州三城和候选火炉的大城市均不感冒——上海的回应是“评选不科学”,福州认为“值得商榷”,杭州明确表态“要等5年或更长时间来判断火炉归属。”与之相对应,落选的安庆、长沙、九江等中等城市愤愤不平,“我们这里的夏天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面对“火炉帽”,城市管理者们要么默不作声,要么设法辟谣;但经由网络表达出的民意显示,百姓对火炉并不反感,甚至力争之。
“火炉蕴涵着眼球经济。”钟瑶琦认为,在这个炒作盛行的年代,秦桧、西门庆之流都已成为一些地方的卖点,何况名声并不太臭的火炉?福州、杭州、广州均是具有相当知名度的大城市,她们无需借火炉扬名,而对于广大默默无闻的中小城市,若戴上火炉帽子,至少可以避免“谈及自己家乡,对方一头雾水”的尴尬。
钟瑶琦认为,城市管理者反感火炉,怕的是火炉破坏宜居的美名,挡住了外来人才和资金进入的通道。“就吸引人才和资金而言,天气只是极其次要的因素。”王继反问,京城春天的风沙为何没能挡住人潮汹涌的北飘族?深圳大半年皆夏,湿热难耐,为何没有妨碍其成为青年们的“逐梦之城”?重庆的火炉之名由来已久,但城市人口稠密,且多数重庆人恋家,舍不得离开。
钟瑶琦走遍全国各大城市,她感觉,对于长期被称作火炉的西部直辖市,外地人多数充满好感和向往;即便谈及去年百年不遇的高温干旱,也多将褒扬之辞送给战胜灾害的山城政府和百姓。
在调查中,钟瑶琦发现,山城百姓对于新旧火炉之争大多抱着淡然的态度。“‘一笑而过’体现着直辖市市民的胸襟和气魄。”她说,此前京沪都曾力争中国第一城,现在这场争论早已烟消云散,两座城市在经历了飞速发展后,都已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同,两城市民也拥有了国际化大都市的气度。
“城市之争是不自信的表现”,钟瑶琦说,成渝之争也曾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两城亲密联手共建“试验区”,足以展现大西南两个领头羊城市信心和底气的提升。
火炉之法
市民高温福祉的呐喊
市律师协会常务理事、主任律师邓继为认为,法律意识的淡薄,导致我国劳动保护立法严重滞后。《劳动法》只对劳动保护作出了原则性规定,作为其实施细则的行业规章和司法解释迟迟未见踪影。至今,有关劳动者人身权和财产权保护的法律细则都未制订,“高温劳动保护立法恐怕还得排队”。
钟瑶琦说:“民间对火炉城市的争夺,其核心是争取高温下的福祉。”邓继为表示,高温立法成为热点话题,表明市民法律意识的极大提升,这将对劳动立法和执法部门形成巨大压力,促使劳动保护立法的加速前行。
邓继为遍查法律条文和政府文件:“出台地方性高温劳动保护行政规章的城市凤毛麟角,重庆走在了最前列。”经历百年不遇高温干旱后,重庆市委、市府在次年夏季来临之前颁布了《重庆市高温天气劳动保护办法》。“这是让兄弟城市市民羡慕甚至嫉妒的。”邓继为说,在百姓眼中,争到火炉帽子,或许高温下的劳动能早日得到法律的保护。
“立了法,关键就看执行了。”让邓继为感到痛心的是,有的劳动者因高温致残、致死后,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已受到法律保护!
■记者 王中亮\文 冉文 杨帆\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