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导读
68岁的廖定杰当了44年“黑人”,当知青后,他的户口就丢了。
为了音乐理想,这个曾经的大学生放弃工作,远离亲人,过着差点“穷死”的生活。现在,廖定杰老了,老得走路都困难。他很想亲人。流浪半生,原本理想化的他终于感到,亲情才是最重要的。
颇像“孔乙己”
当记者告诉他,现都用简化的“杰”,不用繁体的“傑”时,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廖定杰伸出瘦得骨节异常暴凸的手指,指着采访本上那个“杰”字说:“我是那个单人旁,右边一个‘桀’的‘傑’,不是这个‘杰’。”他还特别说明,是桀骜不驯的“桀”。
廖定杰有些“孔乙己”式的迂腐,思维似乎仍停留在44年前。当记者告诉他,现都用简化的“杰”,不用繁体的“傑”时,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发出一串让人听不懂的咕噜声。
当知青后,廖定杰就成了黑户口,一直“黑”到现在。廖定杰把户口看得很重,说起这44年的生活,他自诩“一边流浪一边搞艺术”。他说:“户口都没得了,就算娶了老婆也叫流浪。”
当记者告诉他,现不一定要在户口所在地生活时,他又发出一串让人听不懂的咕噜声。大意是“怎么这样混乱,那怎么管理”之类。
涪陵福利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清脆的鸟鸣。廖定杰一脸忧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瘦弱,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廖定杰来这里不到半月,之前,他一直在流浪。对他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房间里那台29英寸的彩电让他连续两晚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在电视上东摸西摸。他说,无法相信,现在居然可以天天晚上看着电视睡觉。
“我的家在渝中区解放西路99号。”说到“家”,他的脸一下子黯了:“我没有家了,我想我的侄子侄女……”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遍又一遍茫然地重复着——自1987年姐姐去世后,廖定杰就再没见过亲人。
突然降临的幸福生活,和对亲人的思念,让廖定杰几乎忘记了衣柜破麻袋里,那些半月前还比他命宝贵的、3元钱一支的笛子和2元钱一支的箫——笛子和箫,是他“搞艺术工作”的道具。
流浪“搞艺术”
“一帮子俗人!”这是他年轻时最喜欢说的话。侄子侄女们说他有些清高。
“大学生,有才华,对乐器无师自通!”这是44年前的老邻居杜素华对廖定杰的评价——昨天,记者在解放西路99号,找到了在此住了50多年的杜素华。通过她,找到廖定杰说的侄子侄女。他们是廖定杰目前在世上仅有的亲人。
现居解放西路66号的侄女马玉萍说,文革前,廖定杰是成都西南民族学院的大学生,毕业分到阿坝民族学院工作。可他不到半年就回来了:“校方说他不好好上班,成天摆弄与工作无关的乐器,唱不健康的歌。”至于是辞职还是被开除,他不肯说,家人也不甚清楚。
“一帮子俗人!”这是廖定杰以前喜欢说的话。
侄子侄女们说:“他有些清高,不愿与他眼中的俗人为伍,但他的确很有才,读书时各科成绩都好。听妈妈说,舅舅小时候买了支笛子,琢磨几小时,就可以流畅地吹奏乐曲了。他对其他乐器同样精通,从不需老师教,歌也唱得好。有人说他神经有问题,其实,他只是对音乐太执著。”
成为民族乐器演奏家,是廖定杰从小的梦想。至于别人说的清高,他至今也承认,说自己当时“太有才了”。
文革期间,因母亲做过几双布鞋沿街叫卖,廖家被划为个体手工业主。1964年,他下乡到当时的涪陵蔺市堡子公社平桥二队当知青。
1973年,当了9年知青的廖定杰回城。他到当时的重庆知青办报到时,却被告知“户口没送回来”。廖定杰找遍了可以找的人,无果。
从此,廖定杰成了“黑人”。照他的理论,户口在哪里,人就该在哪里。至于没户口的人该在哪里,廖定杰之前从未想过。于是,他选择了流浪。
廖定杰开始在涪陵至重庆的船上卖艺,晚上就睡船上。“吹一曲笛子,别人给一角、两角不等。”他说,在船上一个来回,可挣三四元,日子过得不错。
廖定杰父亲早逝,母亲1968年去世,他至今未娶,理由是“不想害别人”:“我父亲是病逝的,听说,那病会遗传,我怎能结婚呢?”
记者问:“你一直这样卖艺为生?”
听了这话,廖定杰愤怒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双手紧握椅子把手,一脸严肃。“我是搞艺术,搞宣传。”他一字一顿地说,并且反复强调。
同在福利院养老的彭老汉说,廖定杰笛子和箫都吹得不错,人也好,乐于助人。只是,无论谁用诸如“外出卖艺为生”之类的话来说他,他就跟谁急。直到别人承认他是在搞艺术、搞宣传,他才消气。
1985年,廖定杰回到重庆和姐姐及侄子侄女住一起。因为听曲子的人少了,他挣不到钱。但他仍闲不住,天天去街上“搞宣传”。期间,廖定杰多次找公安局,要求落实户口,无果。这让他很郁闷,只得用音乐排遣心中的苦闷。侄子马玉明说:“他每天往茶馆跑,吹笛子给别人听,别人给钱他就收,不给他也不怄气。”
1987年,姐姐去世,六个侄子侄女凑钱将舅舅送到当时的巴县某福利院。半年后,廖定杰突然从福利院失踪。从此,侄子侄女们再没见过他。
廖定杰说,他当初舍下亲人悄悄离开是有苦衷的。“福利院里很好,什么都不愁,但没人喜欢听我吹小曲;家人对我也好,但不准我出去搞艺术。”
一支陈旧的竹笛和一支陈旧的箫,是廖定杰失踪时带走的所有家当。他来到当初当知青的地方,现涪陵区李渡镇,又开始了流浪搞艺术的生活。
船上的生意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做了,他就打听哪家有红白喜事:“多数人很好,会赏几块钱作酬劳,还让吃顿饭。”
差点“穷死了”
“即使死,也是为我喜欢的艺术而死。”说这话时,廖定杰昂着头,一脸倔强。
廖定杰真的差点死了!
重返涪陵后,廖定杰给他的艺术生活注入新内容——在吹奏之后向听众介绍中国民族乐器的魅力。廖定杰很为这个创意自豪,觉得实实在在起到了宣传作用。但不久就觉苦闷了,甚至至今都想不通:“刚开始,别人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别人一见我开口,就躲得远远的。”他一脸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每次都是那几句话,每次都吹那几支曲子,不是《太阳出来照四方》,就是《流浪者》里的《拉兹之歌》,别人都听起老茧了。”同福利院的彭老汉说。
“我还会吹《丽达之歌》!”廖定杰拉下脸反驳。他扶着墙颤巍巍走到衣柜前,从破麻袋里取出两本《老歌新唱中外民歌经典》:“我在不断学习、进步,这上面的歌我基本上都会——不信?”
廖定杰翻到《心会跟爱一起走》,拿起箫说:“我吹给你们听。”
果真,《心会跟爱一起走》吹得很美。但,几段旋律后,调子变成了《太阳出来照四方》,他似没发现。
“加大宣传力度”后,主动请廖定杰去吹奏的人更少了。为了生活,他开始沿街叫卖——虽然有时会觉得亵渎了艺术。
“苦!”廖定杰说,开始,他还住2块钱一晚的旅馆,吃两块钱一顿的大碗饭;后来,他一天只吃两顿;再后来,一份大碗饭要分成两份吃两顿。他也住桥洞、街边、公厕……
一天,他好不容易挣了两块钱,一口气买了4个大馒头。他回到桥洞的家吃了两个,留下两个第二天吃。晚上,竟有人将他的棉被,还有两个馒头偷了个干干净净。
还有一次,他两天没吃饭,饿昏在街头,有人打120送他到医院。刚苏醒,他就偷偷跑了,怕医院找他要钱。
近两年,廖定杰身体大不如从前,愿意出钱听曲子的人更少了。
“以前还可以,这几年,他简直如同乞丐。”王明贵在李渡街头卖了六年大碗饭,说起廖定杰,他直摇头:“人很善良,又有才气。他说自己是大学生,但没人相信——大学生会落到这地步?”
“我想过回重庆找亲人,但又觉没面子。”廖定杰说他在“使劲撑着”,“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我还没实现梦想。”
“如果我死了,一定是穷死的。”他顿了顿接着说,“即使死,也是为我喜欢的艺术而死。”说这话时,廖定杰昂着头,一脸倔强。
担心无人送终
他吹奏几遍后,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便又重新开始发起呆来。
自去年馒头被偷事件后,廖定杰对亲人的思念如决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他不知侄子侄女们是否还在渝中区解放西路99号居住?他按以前的地址写了很多信,却石沉大海;他想回重庆找他们,但身体太差,走路都摇摇晃晃,再说也没路费;他向警方求助,但警方没帮他找到亲人。
今年7月2日,走投无路的他被当地政府送进了涪陵区福利院。坐在椅子上回忆从前,是他每天最主要的事。“他常这样坐着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彭老汉说。
廖定杰不时会吹一曲《太阳出来照四方》,但没人听。他吹几遍后,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便又重新开始发起呆来。
“我一直在追求我的音乐梦,可现在啥都没有。我怕死了都没人送终。”廖定杰请记者帮他找亲人,并一口气说出六位外侄的名字。他说他现在才发觉,“血浓于水,还是亲情最重要”,并特别说明不是要外侄们养他,他只想看看他们。
当记者探究“你觉得造成自己目前状况的原因是什么”时,这个曾很有才华的大学生低下头,咕噜着,又不知在说些什么。
随后,记者辗转找到其侄子侄女们。当听说找了20年的舅舅还健在时,他们表示,会尽快赶到涪陵与舅舅相认。
首席记者 周立 实习生 周丹/文 记者 周舸/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