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版:新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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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山深处
那些黎明前的火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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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 5 月 15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大巴山深处
那些黎明前的火把(上)


  ↑放学回家后,刘厚林帮助父母做家务
  ←11岁的刘厚林从来没穿过一双皮鞋,就连袜子都很少穿
  ↑刘厚林一年靠拾塑料瓶卖了100块钱给母亲治病
  ↑火把要熄了,刘厚林赶紧吹燃
  ↑大山里的孩子生活很简单,大自然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大山深处,有这样一群孩子:他们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向往幸福生活,渴求知识。

  “我要读书!”然而,读书的路太艰难。很多孩子的家离学校要走两三个小时,甚至更远。

  于是,黎明前,弯弯山道上,燃起了这群孩子求学的火把。

  刘厚林,11岁,巫溪县尖山镇中心小学4年级3班学生,家住海拔1300多米的白云村2组,到学校要走两个半小时山路。他已经这样走了近两年。

  白云村在白云山上,这里是大巴山南麓。从山下往上看,每年,白云山大部分时间笼罩在云雾中。

  村小只开设了一年级和二年级,从三年级起,刘厚林就不得不每天往返于白云山和位于场镇的中心校之间。和班上那些同样住得远的同学一样,他们都想住读,但没条件。

  4月30日凌晨,记者跟随刘厚林,目睹了这个山里娃一天艰辛的求学路。

  5∶00 起床

  灯突然亮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林子,起床!快5点了。”那是爷爷在喊他,刘厚林醒了。他用惺忪的睡眼看看墙上的钟——4时50分。刘厚林在被窝里眠了几分钟。

  当刘厚林掀开妈妈用化肥编织袋缝成的蚊帐,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发现天空和家里的蚊帐一样,黑黢黢的。

  “电筒坏了,今天,又要打火把啰。”患气管炎的爷爷边咳嗽边欲挣扎着起来,为孙子扎火把。

  “爷爷,你睡,我行。”刘厚林将爷爷摁回被窝,自个儿摸进厨房。他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用打湿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把。像往常一样,他开始动手做两顿饭——早饭和准备带到学校去的午饭。

  墙上的钟指向5时整。

  连续划了3根火柴也没点着柴禾——昨夜,大雨突如其来,屋顶漏雨,将灶前的柴浸得有些润。刘厚林推开房门,雨已停了,凛冽的山风卷着一团浓雾,从门缝挤进来,他打了个冷颤。

  年久失修的门栓发出一连串“吱嘎”的响声,在黎明前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林子,下了雨,小心路滑!”里屋传来妈妈的关切。

  “我晓得。妈,你要记得吃药。”妈妈胡有群患病多年,平日只能躺着或小坐一会儿,连洗个碗也要喘上半天。看了很多医生,都说不清她得的什么病。刘厚林只知道,妈妈每月的药钱要600多块。

  屋檐下的狗被主人的对话惊醒,发出撒娇的“呜呜”声。“发财,别吵!”爸爸给狗儿取名发财——刘厚林一边招呼狗儿,一边抱紧双肩走进院坝边的柴房,在一大堆表面有些润的柴禾底部抽了几把干燥的柴抱回厨房。这些柴,是他上周末和爸爸一起上山打的。

  刘厚林用吹火筒使劲往灶里吹着风,忽明忽暗的火光在他身后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一个忽明忽暗、瘦瘦削削的身影。火生起来了,整个厨房很快布满呛人的白烟,睡在旁边屋里的爷爷又是一串巨烈的咳嗽。刘厚林走过去,轻轻关上那扇根本关不严实的门。

  并不高的灶台和刘厚林的肩膀齐平——学校上周体检过,11岁的他高1米28,体重28公斤。刘厚林高举锅铲,翻炒昨晚的剩饭,不时到灶前添加柴禾。饭炒热了,他就着咸菜飞快吃完早饭,之后往饭盒里装午饭。他通常只装点咸菜,有时只带白米饭。今天,他甚至可以在装了几小勺咸菜之后,再在饭盒里放上几片腊肉——昨天,家里来了客人,爸爸割了一小块腊肉来炒大葱——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肉?刘厚林已记不起了。

  他先夹了5块腊肉,稍一停顿,又放回两块。

  5∶20 扎火把

  洗完碗筷,时钟指向5时20分。天更黑了——黎明前的黑暗。

  刘厚林找来几根干燥的竹块,砍成十多截长约40厘米的小块,这是用来做简易火把的。要是冬天,至少要1米长,不然走到半路,天还没亮,竹块就燃完了。

  他握紧这把小竹块,使劲在手中搓着,这是为了待会能绑紧些。

  刘厚林用棉线在火把上、中、下三个部位死死拴紧,5分钟不到,一个简易的小火把做成了。

  刘厚林将火把放进尚且通红的灶里,不一会儿,灶里就蹿出了火苗。

  家里电筒坏了月余,这段时间,刘厚林每天只能打火把上学。爸爸准备买把新电筒,但刘厚林觉得,夏天来了,早上亮得早,火把也打不了几天。再说,电筒要电池,电池要花钱。若不是今天下雨、有雾,也能勉强不用火把照明了。

  5∶33 出门

  拎起饭盒和书包,刘厚林举着火把推开房门。外面很冷,在这高山顶上,初夏清晨的气温只有10度左右,刘厚林转身回去拿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这时是5时33分,空寂的山谷偶而传来一两声鸡叫。室外已隐约有些光亮,但雾太浓,只能勉强看到附近的大树和房屋黑黑的轮廓。

  刘厚林轻轻带上房门,独自踏上上学之路。三年级第一次到中心校报名时,爸爸送过他一次,之后,他再没让爸爸送过。

  路很滑。羊肠小道上,稀泥附在被山民双脚磨得非常光滑的石头上,更滑了。刘厚林的胶鞋很不合脚,大了几码,已经开口。左脚鞋帮处的口子,是他自己用针线勉强缝合的——这是哥哥传下来的鞋。他身上的衣物都是“捡”哥哥的。印象中,只在去年春节,爸爸为他买了一件新衣服,30元。

  白云村的村道通往场镇,但刘厚林只走小路,小路要近些。村道上有摩的,但他至今不知道坐一次多少钱,因为他从没坐过。

  路滑,雾大,刘厚林举着火把艰难地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刚踏上小路,在山风和浓雾的裹挟下,小火把微弱的火苗跳动几下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团火星。刘厚林鼓起腮帮使劲吹了几下,再将火把左右摇晃。“呼”地一声,火苗又蹿了起来。刘厚林将火把倒立着,这样不容易熄灭,还不晃眼睛。

  没过多久,火把还是熄了。刘厚林又开始吹,又开始摇晃……

  这次,无论怎么吹,怎么摇,火把却再也燃不起了。竹块还剩三分之一,刘厚林将其藏到路边草丛中,下午放学回家时,他还要带回家当柴烧。

  运气不错,行至山腰,浓雾突然消失,风也小了,不用火把也能基本看清路了。

  5时45分,天空变成了阴暗的蓝黑色。面朝东方,能看到横亘在面前的连绵大山漆黑的剪影,还有剪影背后的曙光。路边的树木像一个个黑色的怪兽,张牙舞爪地扭动着肢体。

  5∶50 恐惧

  转过一个急弯,先前的菜地没有了,前面是一片松林,林中又起雾了,出了松树林才能看见山下稀稀落落的农房。走下这座高山,淌过两条河,再翻一座小山,就能望见场镇上的房屋了。

  当地人称这里为“东边梁上”。翻过梁子,是一段下行缓坡。天亮得很快,已能看清雾中树木的枝干。刘厚林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迈步时,步履有些沉重——前方道路两旁的林间,赫然几座坟墓!

  清明节刚过,一束束白色的纸幡和几个花圈在雾中若隐若现,更多的纸幡,则隐藏在更远处的雾中,说不出的诡异。

  四周死一般沉寂,只听见刘厚林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此时是5时50分。

  再转过一个弯,眼前是参天松树和团团浓雾,以及在山风中轻轻摆动的白色纸幡。

  突然,右边林子里一阵轻微而短促的“沙沙”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刘厚林停住脚步,睁大双眼拼命往林间搜寻。

  伴随“嗖”地一声,一只乌鸦突然从一座坟莹旁窜出,贴着刘厚林的鼻子窜至左边,消失在雾中。黑暗中,刘厚林长长舒了口气,继续向前。

  3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出了林子,雾又消失了,路边是山民的菜地,山下是民房,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清脆的鸟鸣。东方的山梁上,太阳的红光已有些刺眼。回头望去,身后的林子仍笼罩在浓雾中,感觉是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实中。

  虽然走了不知多少次,但每次天不亮走这段路,刘厚林心底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不相信鬼,却也不知自己究竟怕什么——毕竟,他还只是个11岁的孩子!

  就是在这里,一次,刘厚林亲手将一条从树上掉到他肩上的小花蛇拎下,甩回路边坟堆里。蛇是最常见的野物之一,但刘厚林胆子大。此外,山上还有刺猬、山鸡、野山羊、野兔……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除了野猪,刘厚林什么都见过。刘厚林早就打定主意,如果真碰到凶猛的野猪,他就装死。

  6∶40 哭泣

  过了山下的唐家溪和梅子河,是一个种满庄稼的山坡。山虽不高,路却既陡又窄。小路上,刘厚林的脚步有些蹒跚。今年寒假前,就是在这里,他摔伤了右腿,至今隐隐作痛。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没告诉家人。

  天已大亮,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格外灿烂。石块路看似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却意想不到的滑。下坡时,刘厚林突然滑了下去,伴随着一声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声音。

  刘厚林坐在地上,左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装着铝制饭盒的塑料口袋被抛到一边,幸好饭盒盖子仍紧紧闭着,饭没打倒。去年有一次,上学路上饭盒打倒了。那天中午,刘厚林就饿着肚子看别人吃。

  刘厚林迅速爬起来。今天路滑耽搁了时间,他担心迟到。刘厚林边走边抬起左手腕看时间,突然轻声抽泣起来。

  左腕上,有一块陈旧的手表,表面摔成了三块,但分针还在顽强地走动。

  这块表妈妈戴了8年。两年前,刘厚林去中心校上学时,妈妈为让儿子上学路上掌握时间,送给了他。刘厚林哭得有些伤心,他比心疼自己摔痛的屁股还心疼这块手表。

  7∶30 “发财”

  场镇遥遥在望,前方的路也较为平坦。庄稼地里,早起的农民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此时,刘厚林却已在山路上行进了两小时。

  眼前是一所学校——天堡中学。刘厚林的哥哥在这里上初二,学校要求必须住读。

  尖山中心小学也有部分学生住读,但学校寝室不够,很多想住读的同学只能走读。刘厚林的实际情况是完全够资格住读的,老师和父母都多次提出让他住读。刘厚林自己却不愿意,他有自己的小算盘——按每天在校吃三顿,每顿一元钱计算,住读一周要花15元,一个月是60元,一年就得600元。600元,够妈妈一个月的药费了。此外,哥哥长期不在家,爷爷和妈妈无法干活,一切都得靠爸爸。刘厚林每天回家后,都要帮爸爸做点事,尽量让爸爸不那么累。

  天堡中学附近有些卖零食的摊贩,人来人往,在这贫困的大山里显得有些热闹。

  刘厚林突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塑料口袋,弯腰捡起路边一个沾着泥的矿泉水瓶。他将这个空瓶放进口袋后,又开始搜寻目标。

  “发财了!”矿泉水瓶一斤可卖1元钱,自到中心校上学起,他书包里随时备有口袋。刘厚林今天运气不错,很快就捡了3个。3至4袋空瓶子就有一斤,可挣一元钱。周日到校早的话,他还会在尖山场镇上搜寻。在那里,收获会更多。

  今年春节,爸爸给了刘厚林兄弟俩每人5元压岁钱。没几天,刘厚林就递给妈妈一张百元大钞:“妈妈,这是给你买药的。”

  去中心校上学时,妈妈曾答应刘厚林,每月给他1元零花钱,但至今一次也没兑现。妈妈没想到,儿子反而给了她这么多钱!一问,才知其中95元是他捡矿泉水瓶得来的。这95元钱,他悄悄存了一年多。

  8∶10 到校

  在场镇公路上,刘厚林走得飞快。虽然8时30分才上课,但他必须给自己留点时间——上课前好好休息一下,否则上课会打瞌睡。这种不好意思的事,他曾经有过。

  回望白云山,半山腰以上,仍笼罩在云雾之中。

  进了校门,刘厚林将饭盒送到食堂,以备蒸热后中午吃。8时10分,他走进教室,额前头发已经湿润——不知是因为山上的雾水,还是他自己的汗水。

  阳光明媚,刘厚林突然发现自己还穿着毛衣,而同学们都穿得很少。这里海拔不足千米,山上山下巨大的温差,让人感觉像是两个季节。

  刘厚林将装有5个矿泉水瓶的口袋放到课桌下,掏出昨晚做好的作业,整整齐齐放在课桌边。和往常一样,今天下午3时30分放学后,他又将原路返回。到家时,天已将擦黑。

  离上课还有十多分钟,刘厚林趴在桌上,慢慢合上双眼。不知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做那个可以飞翔的梦。或者,梦中的他仍背着书包,提着饭盒,举着火把,艰难地行进在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

  刘厚林似乎真的睡着了,全然没在意膝盖以下的裤管已被露水弄得湿湿的,胶鞋也沾满泥巴,像是在泥水里泡过。下坡时摔那一跤,让缝合的鞋帮重新裂开口子,露出了没有袜子保护的后跟。5元钱一双的胶鞋,他不到两月就要走烂一双。从3年级起,他走烂了多少双鞋,刘厚林自己也记不清了。这书读得如此辛苦,但刘厚林从未想过要放弃。因为对他来说,读书,是摆脱贫困过上好日子的唯一出路……

  首席记者 周立 实习生 陈洁/文

  记者 周舸/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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