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她小张,其实不小,四十多岁,黑黑瘦瘦,父亲生病后,便来我家照顾父亲、料理家务。
见生人她不说话,给人木讷的印象,人熟了,她的话多。别看她识字不多,家里两个大学生。女儿师范学院毕业后,在镇上教中学,小儿子在南岸交通学院读大二。
她是家里的领导,大人、娃儿全听她的,女儿做不做近视眼手术,家里喂多少猪、多少只兔,她说了算,我们家里的电话就是她的指挥部。
对于城里的选美她说:“城里的政策不好,要来个比美,胖了要着急,丑了要着急,像我们农村,胖了是一天,丑了是一天,只要有气力,挖得、动得、做得,生得出一男半女,美呀丑的,排不上事。”
小表妹离婚后,到我们家来,有些想不开,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没有依靠,哪怕就是外面出大太阳,脸上也阴阴的,像重庆湿冷的冬天。小张劝她说:“要依靠哪个?我们农村人,自己依靠自己,脚靠脚,手靠手。你看土里头的黄鳝、鱼鳅,手脚都没得,还不是要活,自己找食吃,它又依靠哪个了?”
我家订了重庆晚报,一日,她在报上看到了我写的边城山寨女老师石元英18年如一日地背着学生淌过齐腰深的四川河到湖南上学的事,她气愤地说:“如果这个事是真的话,我说这些人是傻子,为什么不上山去打些条石放在河上当桥墩,再砍些树来铺在上面,怕洪水冲走条石,把石灰和泥巴混在一起当水泥,把条石“焊”在一起,就稳当了。当地的政府真是无能,这点脑壳都没得。”
小张不仅能说,脑瓜也很够用,是我们家的救火车。
父亲夜里要起来四五次小解,且次次需上厕所,不用便壶,隆冬腊月也不改变。他脑血栓后,行动不方便,又不叫人。我多次对父亲说,你晚上上厕所叫我们,90岁的老人跟小孩一样不听,还说,我这是锻炼。
面对这个烦人而又焦心的矛盾,小张说,我来计算爷爷。她二话不说,把她的床拉来与父亲的床并排起,父亲起来非要经过她的床,她还把父亲的裤子和鞋子放在他伸手拿不到的地方,他每次起来,必得喊我们,这下家里就平安了。
前不久,朋友送我咖啡,我让小张喝,小张喝了一口,苦着脸说:“什么咖啡,我看就是一碗苦水水。”我告诉她,这杯咖啡到专卖咖啡的地方去喝,得20块钱。上次我到咖啡厅喝了一杯,就是这个价钱,当然在那儿喝很随意,我就看见了一个男的搂着女的在喝。
“进了那个屋,拿了20块钱喝咖啡,就可以随便抱女的了!”小张说。
我笑得眼泪直流,说,那就要打流氓了,只能抱自己带进去的女朋友。“那真是吃饱了,不晓得各人在屋里抱,还要20元钱!”
“那没有氛围”。
“啥子氛围,城头人一天想精想怪的。”
这就是我们家的小张,现在她又有了新动作,向父亲学习成语,什么“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还用本子认真地一笔一划记下来。说不定你上我们家碰到她,她开口就是成语,保你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