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艺 采写 陆纲 周舸 配图

　　在现今的中国，很少有哪座城市像重庆这样，容纳了那么多的矛盾性和多样性：水码头和工业重镇、摩天大厦和吊脚楼、直辖市和大农村、时尚美女和进城棒棒、开豪车和背背篼的同行……众多矛盾构成的丰富元素，使重庆在日益同质化的城市中独具魅力。

　　这些原本矛盾的元素，却生活得那么和谐。

　　2006年，一场关于人文精神的大讨论激发了重庆市民的极大热情，整座城市活跃起来。这个事实本身似乎可以说，重庆人开始群体关注精神层面，寻找城市文化中的优秀品质，摈弃狭隘陈腐观念，期待我们赖以生存的城市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和后劲。

　　给人以家的温暖

　　2007年3月5日，昆明。记者来到著名诗人于坚家中，这个年轻时流浪的行者，眯缝着眼睛给记者回忆第一次到重庆的情景：“1979年夏天，我从朝天门码头踏上重庆，满街都是小孩跑来跑去，他们在玩一种叫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大人们躺在凉席上歇凉，吹龙门阵。偌大一座城市，就像一个大家庭，让我完全没有外乡人的感觉，一种久违的亲情油然而生。”

　　贵州省作协副主席欧阳黔森有同样感受，这位以热播电视剧《雄关漫道》和《秋收起义》闻名的年轻剧作家说，“最喜欢重庆人的亲切，到了重庆就像回到了家，不像到别的城市，有一种隔阂。”

　　重庆人的亲切，除了热情的个性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包容，不排外。

　　每年重庆要吸纳大量来讨生活的外地人，很大一部分是农民工，当问到为什么不去别的城市时，他们回答：因为重庆好讨生活。

　　按照莫怀戚的说法，近现代史上，最先发现重庆好讨生活的，可能是蒋介石。抗战时，他把重庆选来当陪都，不好讨生活显然是不行的。

　　当时还有一大帮精英级人物，也在重庆讨生活，从郭沫若到张瑞芳、白杨、老舍等。

　　重庆是一个包容力很强的城市。有容乃大。只要你愿来，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

　　包容、不排外，讲的就是一种开放性。这可能源于移民城市所具有的特征，五方杂处，江湖游走，见惯不惊；再说重庆自然条件艰苦，大山大水大雾大火炉，所以重庆人潜意识里，“大家都不容易”，而且，来我这里，是“看得起我”，对外来者的友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不过，重庆人也有自闭的时候。诗人李钢曾谈到一件事。一天，他的一位搞摄影的朋友站在大马路上对着一新建小区拍照，立即被叫停。保安当然是执行老板的规定，看来该老板脑子有问题，这儿都成了公共场所了，他还觉得是个秘密。在长江之尾的另一座城市上海，到处都可以拍照，什么商场饭馆茶楼酒吧，随便拍，欢迎拍，生怕你不拍。国外的一些城市就更不用说了。

　　开放、豁达使人更易于抛开成见，接受新事物，兼容并蓄，而不是囿于固有的思维和观念。这样一种文化心态，是重庆能够成为一座开放的、多元并存的现代化城市的社会心理基础。在“资源共享”时代，只有敞开胸怀“与国际接轨”，重庆才能朝着多元包容、富有现代文明气息的大都市迈进。

　　是个喝酒的地方

　　文化学者王川平在比较成渝两地时，这样说：成都是一个喝茶的地方，重庆是一个喝酒的地方。两座城市的个性一语道破。

　　有些结论只能在比较中产生。

　　先来说说成都。成都人喜欢喝茶是出了名的，满街大大小小的茶馆就是例证。早年茶馆里都是竹编的桌椅，也没有怎么装修，当然是标准的盖碗茶。现在就了不得了，豪华时尚的茶肆随处可见。喝茶的人很有意思：有的拿张报纸，从头看到尾；有的一边海阔天空神侃，一边吞云吐雾；也有的看似悠闲，其实是在琢磨什么，很可能一不小心就琢磨出点什么来。成都人的个性和生活状态从喝茶中得到体现。

　　重庆就完全不一样了。重庆人的激情和耿直在喝酒时一览无余。随便邀约几个朋友在街边边一坐，管他喝不喝得完，先要一箱啤酒再说。喝白酒也少有踩假水的。即使是在高档酒楼，仍不减霸气。喝酒时，猜拳行令，震耳欲聋，这在全国大城市中已经少见，但我们重庆一直盛行，好像还没有收敛的意思。

　　作家莫怀戚称激情为“重庆第一德性”。激情确实让重庆活力四射。

　　重庆人精力旺盛，爱折腾，花样翻新的江湖菜就是一例。早几年，南山出了“泉水鸡”，结果南山就成了吃泉水鸡的根据地。磁器口出名最先也不是因为它是千年古镇，而是那里的毛血旺和椒盐花生。后来又流行过“辣子鸡”、“蘸水鱼”、“酸菜鱼”、“香辣蟹”、“泡椒兔”……如今江湖菜的种类即使是老重庆也很难数清，据说是一月一菜。

　　说到重庆人的耿直，那是全国闻名。其实重庆式的耿直，常见的有两方面：一是肯帮忙。主要是出点力气的那种忙。二是肯出钱。主要是吃了馆子抢着付账。当然，你请了我初一，我也要请你十五的。但AB制就是比AA制豪爽闹热一点。

　　不过，好多重庆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自诩“耿直”了。当今社会，诚信和遵守游戏规则比耿直更值得倡导。

　　像喜剧一般生活

　　近年来活跃在荧屏的本土方言剧演员罗德元在与本报记者对话时说，他更喜欢喜剧，笑声应该是生活的主流，让人快乐自己也会快乐。看来，他不仅喜欢演喜剧，更愿意像喜剧一样生活。

　　这不是一个重庆人的生活态度。方言喜剧能够在重庆红火，有深厚土壤，能够在重庆戏剧史上占有重要位置，不是偶然的。《傻儿师长》、《山城棒棒军》曾经受到无数重庆人追捧，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是因为重庆人幽默乐天的天性在这些方言剧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方言剧的基础是方言，更加多彩多姿的机智幽默流行在重庆人的日常口语中。

　　例一：两车相撞，如果是东北人，可能推开车门就会打成一团；如果是上海人，推推眼镜，大概会这么建议：勿要吵，阿拉找交警好了。而在重庆，一辆桑塔纳追尾QQ，QQ司机下车来看了半天，没吵没闹，笑嘻嘻地对桑塔纳司机说：“恭喜你，娃儿的书包又飞了。”

　　例二：外地朋友来访，到吃饭时间，主人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重庆话：兄弟伙，走，杀馆子。朋友纳闷：重庆人怎么动不动就要操家伙拿刀砍人啊！后来他才整醒豁：“杀馆子”就是进饭店吃饭的意思。“杀馆子”不说好菜好酒一大桌，至少要有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头游的。“杀馆子”，把重庆人热情好客的那种爽劲诠释得好形象。

　　还有，重庆人管头脑不灵活，脑壳不够用的人叫“方脑壳”；管在街上偷偷摸摸地看美女的行为叫“打望”；管乱弹琴叫“乱劈柴”；管胡乱吹牛皮叫“冒皮皮”；管舒服得了不得叫“巴适”……重庆言子中的幽默举不胜举。

　　幽默是个好东西。可以化解郁闷，使人身心健康；针锋相对时，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商业谈判中还可以变不可能为可能。总之，幽默让生活美好起来。

　　还有一种幽默很震撼。

　　本土作家何牛的电影文学剧本《走向大后方》，写抗战时，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将一批工业资源从即将沦陷的武汉运往大后方重庆。其中一个细节印象深刻。日军快到武汉时，还有一批重要设备滞留在川江，影响了后面物资的运送，原因是水位下降，一块礁石挡住了去路。情况危急。押运物资的军队指挥员决定自己下水去炸掉它。临别前，他第一次拥抱了一直对他心存爱意的外国女记者。他笑着低声对她说，在中国，一个已婚男人拥抱一个女人叫“乱搞男女关系”，是要挨骂的。然后毅然赴死。

　　生死关头，还能幽一默，这是大幽默，让人景仰。

　　喜欢冒险和挑战

　　很多重庆人的性格成长史里，都有类似的情形：一帮孩子呼啸成群下河去，大家指导和帮助旱鸭子的办法，就是不管他如何吼叫，先把他拖到深水里再说。江河纵横的地域，使重庆人必须敢于冒险，面对挑战，战胜天堑险阻，也就生成了世代骨血里的自强性格与拼搏活力。

　　重庆人挑战困难的勇气，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连玩，也要玩出点花样来。

　　有个驴友公社，聚集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驴友。没有旅游车可以坐，没有宾馆可以住，他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旅行，是“驴行”。驴行，就是一直走，一直走。暴走。

　　“驴友公社”不可能在重庆地图上找得到，而是互联网上的一朵小花。一个驴友在注册成为“驴友公社”会员之前，以为就是带着瑞士军刀、牛肉罐头、迷你帐篷，背很大的包一直走。不过，在论坛当了一段时间的“泡菜”后，这种肤浅的认识消失了。

　　这里的讨论区五彩纷呈：自游攻略、美食心得、山岩之恋、户外装备……谁去了个新鲜地方，回来就无师自通地成了超级写手，一夜竟会敲出十几K的驴行见闻。

　　“驴友公社”人气很旺，不仅因为它的帖子精美，还因为驴友们在驴行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甚至爱情，更因为它主办的活动具有挑战性和吸引力。驴行露营、室外垂钓、室内攀岩、户外登山、自行车游、溪降、户外野战、定向穿越……

　　还有一种玩法，坐火车钓鱼。

　　早晨，火车北站。一群“全副武装”的“钓鱼郎”从四面八方赶来，进入候车室。他们都是老年人，谦让豁达，自觉排队，最后上车。遇到客多，也不占位，就站门边，反正那么三四站。下午三点，搭列车返回。车门一开，人欢鱼跃，将满载而归的喜悦洒落一路。

　　都这么大年纪了，何必呢？反正就是钓鱼嘛，哪儿不行，一定得跑那么远？可他们说，附近鱼塘里的鱼，都是人工养的，很容易钓，没有成就感，没有挑战性。

　　冒险，挑战，成就感，这让重庆人生机勃勃。

　　行帮习气当摈弃

　　有说喜欢抱团的重庆人，有股行帮气。何谓行帮气？小帮、小派、小团体也。如果其中某一人的利益受到“侵害”，其他人会站出来帮忙。“为朋友两肋插刀”，而不管是非曲直。有时候，明知是错事，碍于情面，也跟着干。当然，也有伙起来做好事的。

　　这种习气，说起来又和重庆是一座移民城市有关。重庆历史上，有记载以来，称得上大规模的移民就有好几次。移民们从不同的地方移至一方，常常结成一定的团伙、行帮、同乡会等，利用团体的力量来安身立命，有较强的群体意识和行帮习气。

　　现代社会，不讲原则的行帮习气当然是要摈弃的，而群体意识上升到一个高度，就是团队精神，这却是很值得倡导的一种现代品质。

　　用团队精神成大事的例子在当今重庆比比皆是，这里只说说曾经赢得五连冠的重庆围棋。

　　在1999年至2003年围甲联赛前五届比赛中，重庆队连续五年登顶。而2004和2005赛季，则是上海队两夺冠军，重庆队分获三、四名。历经了两个赛季的曲折坎坷后，2006年12月，重庆冷酸灵队主场以3比1击败山东网通队，提前三轮获得当年围甲联赛的冠军。

　　当王雷击败谢赫，为重庆队的胜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时，在场的重庆人都笑了！

　　重庆队提前夺冠，是否说明重庆队实力明显比其他队强？领队杨一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不能这样讲，只能说我们整体水平发挥比较正常。客观地说，围甲各队实力相差不大，夺冠压力相比以往更大。”

　　整体素质待提升

　　今天，当你走在渝中半岛高低起伏的公路上，深为眼前的景象自豪时，没准会有人很弯酸地说，这不就像春天山野间的某块竹林浇多了肥料，惹得竹笋们疯长吗——数千幢身形庞大的高楼大厦，将半岛栽插得密不透风，据说密度堪称世界第一。

　　穿行其间，美女、美食、华灯、酒香、喧闹迎面扑来，恰如《疯狂的石头》导演宁浩的一句评价：这里的正街像香港，背街像加尔各答。

　　当然，这仅仅是表象。

　　因为宁浩只是过客，他并不清楚一个城乡二元结构典型到极致的城市，其市容特征也充满二重性。不讳言，相当一段时间内，重庆有些沉寂，有些郁郁寡欢。因为这是一座精神上永不贫血的城市，在她进化的青春史上，她所经历的悲壮与绚烂，使她注定要成为一个有激情、敢愤怒的舞者，一旦舞台坍塌，则注定她的郁闷。

　　因此，重庆在相当时期内，外貌恒定、工资不涨、住房紧张、街道狭窄、设施落后、市容肮脏，人们火气很大，难见和谐，其骂人言辞之刁钻、之刻毒、之精怪，在全国无出其右——直到10年前的再次直辖，她才开始了最伟大的变革与变化。

　　基于此，网上有帖子认为，提升市民素质乃重庆当务之急，“譬如交通秩序的混乱，哪是多看几本书就能解决的？”

　　恰巧，就在全国书市开幕的当天下午4点钟，浙江来渝商人朱华兵和蒋启国有意在重庆日报报业集团大楼外的红绿灯处，守候了10分钟，“其间红灯亮了3次，共172位行人过马路，只有41人遵守红绿灯。”朱华兵说，“我特别不能理解的是，闯红灯者多是中老年人，他们提着菜、拎着物，走得慢，却偏要与车流硬碰，这在其他城市是看不到的。”

　　4月6日夜，三百国内富翁聚集重庆“晒生活”，其间，富商们当场为贫困学生捐款1.8万元，按说这是好事，但一经报道，即遭猛烈网评：“300人，1.8万元，一个富翁平摊是多少？这样的作秀谁需要？！”

　　对重庆人文历史谙熟的专家李意志认为，凡此种种说明，重庆人应该多读书，但首先是要提升市民整体素质，“包括公益素质和社会素质。如果城市化水平与市民素质严重脱节，事情就复杂了。”

　　眼下，城市化进程在不断加速，越来越多的农村人“户口”进入城市，但如何让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人”呢？怎么让他们的生活方式也能真正进入城市？文明程度真正到位呢？这是个大课题。

　　很简单，如何让开豪车和背背篼和谐同行——是城市的责任，事关你我每一个重庆人。